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乖,摸摸头 2015年最打动人心的生活故事

2020-06-16 423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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乖,摸摸头 2015年最打动人心的生活故事

你身边是否有这幺几个人?

不是路人,不是亲人,也不是恋人、情人、爱人。

是友人,却又不仅仅是友人,更像是家人。

──这一世自己为自己选择的家人。

(一)

我有一个神奇的本领,再整洁的房间不出三天一定乱成麻辣香锅。我也不知道是怎幺搞的,就是乱,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:手錶冷藏在冰箱里,遥控器能跑到马桶旁边去,衣服堆成几条战壕,沙发上积满了外套,扒上半天才能坐人。

我自己不能收拾,越收拾越乱,往往收拾到一半就烦了,恨不得拿个铲子一股脑儿铲到窗外去。最烦的就是出门之前找东西,东翻西翻、越忙越乱,一不小心撞翻了箱子,成摞的稿纸雪崩一地,黑色墨水瓶吧唧一声扣在木地板上,墨水跋山涉水朝墙角那堆白衬衫蜿蜒而去⋯⋯

我提着裤子站在一片狼藉中,捡起一根烟来,却怎幺也找不到打火机。委屈死我了⋯⋯这种老单身汉的小委屈几乎可以和小姑娘们的大姨妈痛相提并论。每当这种时候,我就特别地怀念杂草敏,想得鼻子直发酸。

杂草敏是我妹妹,异父异母的亲妹妹,短髮,资深平胸少女,眉清目秀的,很帅气──外表上看起来性取向严重不明朗的那种帅。她有一个神奇的本领,不论多乱的房间,半个小时之内準能整理得像间样品屋,所有的物件都尘归尘、土归土、金錶归当铺,连袜子都叠成一个个小方包,白的一队,黑的一队,整整齐齐地趴在抽屉里「码」成军团。

十年前,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,在同一个电视台上班,她喊我哥,我算她半个师傅,她定期义务来帮我做家务,一边干活、一边骂我。她有我家的备用钥匙,很多个星期天的早晨我是被她骂醒的,她一边用雨伞尖戳我的后脊樑,一边骂:把穿过的衣服挂起来会累死你吗?!每一回都堆成一座山,西装都皱成粑粑(按:北方人称大便为粑粑)了好不好!

过一会儿又跳回来吼:小伙子,你缺心眼儿吗?你少根筋吗?你丢垃圾的时候是不是把垃圾桶一起丢了?!小伙子?小伙子是你叫的?我把拖鞋冲她丢过去,她回赠我一根鸡毛掸子。我把她当小孩儿,她嘴上喊我哥,心里估计也一直当我是个老小孩儿。

杂草敏是一个南方姑娘,个子小小的,干活时手脚俐落、身手不凡,戴着大口罩踩着小拖鞋咻咻地跑来跑去,像宫崎骏动画片里的千寻一样。那时候《神隐少女》还没上市,市面上的大热门是《流星花园》,大S扮演的杉菜感动了整整一代80后无知少女,杉菜在剧中说:杉菜是一种杂草,是生命力顽强的杂草。

杂草敏看到后颇为感动,跑来和我商量:哥,人家叫杉菜,我取个名字叫荠菜怎幺样?荠菜也算是杂草的一种。我说:不好不好,这个名字听起来像馄饨馅儿一样,一点都不洋气,不如叫马齿苋,消炎利尿还能治糖尿病。她认真考虑了一下,后来改了QQ签名,自称「杂草敏」,一叫就是十年。

 

(二)

第一次见到杂草敏时,她还不到20岁。那时候我主持一档叫《阳光快车道》的节目,里面有个板块叫「阳光女孩」,她是其中某一期的嘉宾。她那时候高职幼保科刚毕业,在南方一个省立幼稚园当老师,本来应该按部就班混上十几年,混成个部门小主管什幺的,怪就怪我的一句话,断送了她的大好前程。

我那时候年轻,嘴欠(说话欠考虑),台上採访她时不按脚本出牌,我说:职业是职业,事业是事业,没必要把职业升迁和事业成就混为一谈,也没必要把一份工作当唯一的轴心,别把工作和生活硬搞成对立面,兼顾温饱没有错,但一辈子被一份工作拴死,那也太无趣了,吧啦吧啦吧啦⋯⋯我随口胡诌,她却醍醐灌顶,风驰电掣般地回去料理了后事,拎着一个超大号旅行箱跑回山东。

她说她梦想的事业并非在幼稚园里从妙龄少女熬成绝经大妈,而是要当一名电视主播。

她说:万分感谢你一语点醒梦中人,你帮人就帮到底吧。

我说:我×,你是不是以为当个主持人就像在庄稼地里拔个萝蔔那幺简单,赶紧给我回幼稚园看孩子去。

她说:回不去了,已经辞职了。

见过孩子气的,没见过这幺孩子气的,我相信因果报应,自己造的嘴孽当然要自己扛,于是喊来了几个同行朋友手把手地亲自教了她一个星期,然后安排她参加电视台里的招聘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,反正咱仁至义尽了就行,她自己考不考得上看她自己的造化。最后没想到居然考上了,名次还挺前面。

杂草敏一开始是在儿童组实习,窝在机房里剪片子,后来当儿童节目主持人,尖着嗓子哄孩子玩。她本身就是个孩子,又是幼教出身,嗲声嗲气的,哄起孩子来很有耐心。她毕竟是新人,有时候主持节目老NG,连续七八次都过不了,导演不耐烦,告状告到我这里来,于是我老骂她。一骂她,她就嬉皮笑脸地瞇着眼,用方言说:哥,不是有你罩着我吗?

罩什幺罩!哥什幺哥!她南方姑娘,「哥」被她喊成「锅」,听得人火大。

我沉着脸压低声音说:你别他妈跟我撒娇,连A罩杯都不到的人是没资格撒娇的,你再这幺NG 下去,哪儿来的给我滚回哪儿去。她咬牙切齿地大声发誓:哥,你别对我失望,我一定努力工作,努力发育。一屋子的同事盯着我俩看,跟看耍猴儿戏似的⋯⋯

我左手卡着她的脖子,右手捂住她的嘴,把她从我办公室里推了出去。

后来,她上进了不少,经常拿着新录的节目带子跑来让我指点,每件事都捧着个小本子做记录。我那时候实在是太年轻,好为人师,很享受有人来虚心求教的感觉,难免挥斥方遒唾沫星子乱飞,有时候聊得煞不住车,生活、感情、理想各个层面都长篇大论,着实过了一把人生导师的瘾。

她也傻,说什幺她都听着,还硬要把我当男闺密,什幺鸡毛蒜皮的猫事、狗事都来找我给意见。我大好男儿哪里听得了那幺多婆婆妈妈,有时候听着听着听烦了,直接卡着她的脖子把她推到门外去。不过,时间久了,关係毕竟是密切了许多,她再「锅」「锅」地喊我的时候,好像也没有那幺烦人了。

电视台是个龙蛇杂处的地方,她傻乎乎的,太容易受欺负,有时也难免为她出出头。

有一回,她像个小孩儿一样躲在我背后露出半个脑袋,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别人说:就是他,他欺负我。我一边黑着脸骂人一边心里觉得好笑,想起小时候,表弟经常拖着鼻涕跟我说同样的话:就是他,他欺负我,哥哥你快帮我揍他。

那时候,杂草敏薪水低,她自己也不客气,一没钱了就跑到我的办公室里来,让我带她吃肉去,我看她一个小姑娘家背井离乡来跳火坑,难免生出点恻隐之心,于是每逢撸串儿(吃串烧。北方、东北方言)、啃羊蝎子(羊脊髓骨肉)的时候都会带上她。

她也不客气,啤酒咕嘟咕嘟地往下灌,烤大腰子(烤羊肾)一吃就是三个起,吃得我直犯滴咕。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,语重心长地跟她说:妮子,大腰子这个东西吧,你吃再多也木(没)有用啊,有劲儿你也使不上哇⋯⋯她愣了一下,没听懂,然后傻头傻脑地龇着牙冲我笑。

我那时候短暂追过一个蛮漂亮的森林系女生,有时候带着她们俩一起撸串儿,那个女生碰翻了辣酱瓶子,我掏出手绢来一根一根帮她擦手指头,那姑娘赏我一个大kiss。

她爱抹口红,印在我腮帮子上清清楚楚一抹红。这可把杂草敏羡慕死了,嚷着也要找人谈恋爱印唇印,嚷了半年也没动静。

我把我认识的条件不错的男生介绍给她,个个都喜欢她,她个个都不喜欢。有一回,她来帮我收拾家里的时候,我问她到底喜欢什幺样子的男生,她歪着头不说话,一边叠衣服一边不耐烦说:不要你管。

我说:哎哟,好心当成驴肝肺啊!我伸手去拍她脑袋,

往左边拍,她的头就顺势歪向左边,往右边拍就歪向右边。

 

(三)

那些年,我在拉萨开酒吧,每回一录完节目就从济南往西藏跑。我有我的规矩,只要是回拉萨,那就只带单程的路费,从济南飞到成都或丽江,然后或徒步或搭车,一路卖唱或卖画往前走,苦是苦了点些,但蛮有意思的,反正在这个世界挣来的银子,少爷懒得拿到那个世界去花,少点就少点。

出门的时间短则半个月,长则三个月,有时候旅行的线路太漫长,就把杂草敏喊过来,把家里的钥匙、现金、银行卡什幺的託管给她。

山东的孩子大多有个习惯,工作以后不论赚多少钱,每个月都会定期给父母汇点钱表表孝心,她知道我所有的银行卡密码,除了汇钱,她还负责帮我交水电费、管理费,还帮我的手机加值。

一併交接给她的,还有我的狗儿子大白菜。她自称白菜的姑姑,白菜超级爱跟她,跟着我只有狗粮,跟着姑姑有肉吃有珍珠奶茶喝,还能定期洗澡。

白菜是苏格兰牧羊犬,小男生狗,双鱼座,性格至贱无敌,天天觍着脸跟她挤在一张床上,搂着睡觉觉,天天屌丝的逆袭。

第一次和杂草敏做交接的时候,惹出了好大的麻烦,那是我第一次把她惹哭。我约她在经七路玉泉森信门前的机场巴士站见面,一样一样地託付家产。那回我是要去爬安多藏区的一座雪山,冰镐、冰爪、快挂八字扣叮铃噹啷挂了一背包。

杂草敏一边心不在焉地盘点着,一边不停地瞅我的背包。她忽然问:哥,你不带钱不带卡,饿了怎幺买东西吃?我说:卖唱能挣盘缠,别担心,饿不着。

她的嘴一下子噘了起来,那个时候她对自助旅行完全没概念,把雪山攀登、徒步穿越什幺的,想像成军队爬雪山、过草地,以为我要天天啃草根、煮皮带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雪山上会不会冻死人?你穿秋裤了没?

呵!秋裤?

我急着上车,心不在焉地说:穿了也没用,一般都是雪崩直接把人给埋了,或者从冰壁上直接大头朝下栽下来乾净俐落地摔成饼饼⋯⋯

说着说着我发现她的表情不对了。

她忽然用手背捂住眼,嘴瘪了一下,猛地抽了一口气,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,眼泪哗哗地从指头缝里往外淌。我吓着了,我说:我×!杂草敏你哭什幺?

她齉着鼻子说:哥,你别死。我又好气又好笑,逗她说:我要是死了,你替我给白菜养老送终。她哭得直咳嗽,一边咳嗽一边吼:我不!

我哄她,伸手去敲她头。

越敲她哭得越厉害,还气得跺脚,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。她那个时候已经是20岁的大姑娘了,但哭起来完全是个孩子。

后来生离死别的次数多了,她慢慢地习以为常,哭倒是不哭了,但添了另外一个熊毛病──经常冲着我坐的大巴士摇手道别,笑着冲我喊:哥,别死啊,要活着回来蛤。

司机和乘客都抿着嘴笑,我缩着脖子,使劲把自己往大巴士座椅缝里塞。他奶奶的,我好像是个横店抗日志士,要拎着菜刀去暗杀关东军司令似的。

 

(四)

唉,哪个男人年轻时没莽撞过?那时候几乎没什幺惜命的意识,什幺山都敢爬,什幺路都敢闯。夜路走多了难免撞鬼,后来到底还是出了几次事,断过两回肋骨残过几根手指,但好歹命贱,藏地的赞神和念神懒得收我。

左手拇指残在滇藏线上。当时遇到山上落石,疾跑找掩护时一脚踩空,骨碌碌滚下山崖,幸亏小鸡鸡卡在石头缝里,才没滚进金沙江。浑身摔得瘀青,但人无大碍,就是左手被石头豁开几寸长的伤口,手筋被豁断了。

我打着绷带回济南,下了飞机直接跑去千佛山医院挂号。大夫是我的观众,格外照顾我,他仔细检查了半天后问我:大冰,你平时开车吗?我说:您什幺意思?他很悲悯地看着我说:有车的话就卖了吧,你以后都开不了车了。他唰唰唰地写病历,歪着头说:快下班了,你给家人打个电话,来办一下住院手续,明天会诊,最迟后天开刀。

自己造出来的业自己扛,怎幺能让爹妈跟着操心,我犹豫了一会儿,拨了杂草敏的电话。这孩子抱着一床棉被,穿着睡衣、趿着拖鞋冲到医院,一见面就骂人,当着医生的面杵我脑袋,又抱着棉被跑前跑后地办各种手续。我讪讪地问:恩公,医院又不是没被子,你抱床棉被来干吗?她懒得搭理我,一眼接一眼地白我。

到了住院部的骨科病房后,她把我按在床上,强硬无比地下命令:你!给我好好睡觉休息!医院的被子本来就不薄,她却非要把那床大棉被硬加在上面,然后各处掖被角。掖完被角,双手抱肩,一屁股坐在床边,生着闷气。隔壁床的病人都吓得不敢讲话。

我自知理亏,被裹成了个大蚕蛹,热出一身白毛汗来也不敢乱动。她就这幺乾坐了半个晚上,半夜的时候歪在我脚边轻轻打起了呼噜。她在睡梦中小声嘟囔着:哥,别死⋯⋯

我坐起来,偷偷叼一根烟,静静地看着她。清凉的消毒药水味道里,这个小朋友在我脚边打着呼噜,毛茸茸的睡衣,白色的扣子,小草的图案,一株一株的小草。

会诊的时候,她又狠狠地哭了一鼻子。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有两种:

A方案是在拇指和手腕上各切开一个口子,把已经缩到上臂的手筋和拇指上残留的筋扽(拉直)到一起,在体内用进口物料缝合固定。B方案是把筋扽到一起后,用金属丝穿过手指,在体外固定,据说还要上个螺丝。

治疗效果相同,B方案比较受罪,但比A方案省差不多一半的钱。我想了想,说,那就B方案好了。

没办法,钱不够。

那一年有个兄弟借钱应急,我平常没什幺大的开销,江湖救急本是应当,就把流动资金全借给了他。现在连提款卡的余额算在内,帐户上只剩两三万块钱,刚好够B方案的开支。B方案就B方案,老爷们家的皮糙肉厚,受点小罪而已,没什幺大不了的。

大夫说:确定B方案是吧?

我说:嗯哪。

杂草敏忽然插话道:A!借钱的事她不是不清楚,

提款卡什幺的都在她那里保管,她不会不知道帐户余额。

我说:B!

她大声说:A!

我说:一边去,你别闹。

她立刻急了,眼泪汪汪地冲我喊:你才别闹!治病的钱能省吗?!

她一哭就爱拿手背捂眼睛,当着一屋子医生护士的面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我觉得太尴尬了,摔门要走。医生拦住我打圆场:好了好了,你妹妹是心疼你呢⋯⋯当着一屋子外人的面,我又脸红又尴尬,想去劝她别哭,又拉不下脸来,又气她又气自己,最后还是摔门走了。

一整个下午,杂草敏都没露面。到了晚上,我饿得要命,跑到护士值班室蹭漂亮小护士的桃酥吃,正吃得高兴呢,杂草敏端着保温盒回来了。她眼睛是肿的,脸貌似也哭胖了。她把保温盒的盖子掀开,怯生生地举到我面前说:哥哥,你别生气了,我给你下了麵条。

一碗番茄鸡蛋麵,冒着热气,番茄切得碎碎的,蛋花也碎碎的。

我蹲在走廊里,稀哩呼噜吃麵条,

真的好吃,又香又烫,烫得我眼泪劈哩啪啦往碗里掉。从那一天起,只要吃麵,我只吃番茄鸡蛋麵。再没有吃到过那幺好吃的番茄鸡蛋麵。

我吃完了麵,认真地舔碗,杂草敏蹲在我旁边,小小声说:哥,我以后不凶你了,你也别凶我了,好不好?我说:嗯嗯嗯,谁再凶你谁是狗。我腾出一只手来,敲敲她的头,然后使劲把她的短头髮揉乱。她乖乖地伸着脑袋让我揉,瞇着眼笑。

她小小声说:我看那个小护士蛮漂亮的。

我小声说:是呢是呢。

她小声说:那我帮你去要她的电话号码好不好?

我说:这个这个⋯⋯

小护士从门里伸出脑袋来,也小小声地说:他刚才就要走了,连我QQ号都要了⋯⋯还他妈吃了我半斤桃酥。

最后还是执行了A方案。

她知道我死要面子,不肯去讨债,也不肯找朋友借,更不愿向家里开口。缺的钱她帮我垫了,她工作没几年,没什幺钱,那一季她没买新衣服。手术后,感染化脓加上术后沾黏,足足住了几个月的医院。

杂草敏那时候天天来陪床,工作再忙也跑过来送饭,缺勤加旷工,奖金基本上都被扣光了,但我一天三顿的饭从来没耽误过。

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难得当回大爷,人家住院都住瘦,我是噌噌地长肉,脸迅速圆了。

整个病房的人都爱她,我骗他们说这是我亲妹妹,有个小腿骨折的小老太太硬要认她当儿媳妇,很认真地跟我数着他们家有多少间房子、多少个店面。杂草敏和那帮小护士玩成了姐妹淘,你送我个口红我回赠个粉饼,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电视剧。

人家爱屋及乌,有两个小护士经常在吃饭的时间噔噔噔地跑过来,摸摸我脑袋,然后往我嘴里硬塞一根油焖大鸡腿。

她们跟着她一起喊我「哥」,但老摸我脑袋把我当小孩儿,搞得我怎幺也不好意思开口要电话号码。

生病也不能耽误工作,电视台催我回去录节目,整条胳膊打着石膏上台主持终究不妥,杂草敏给我弄来一条彩色布套子,套在石膏上时尚得一塌糊涂,像花臂文身一样漂亮。

录节目的空档,她神经兮兮地拿着透明胶带跑过来往布套子上按。

我说你干吗?

她龇着牙笑,说:上面沾的全是白菜的狗毛,镜头一推,特写特别明显,

我给你黏一黏蛤⋯⋯

我揪着她耳朵让她老实交代这条布到底是做啥用的。

我他妈胳膊上套着杂草敏的彩色长筒袜,主持了整整一季的节目你信不信?

 

(五)

整整半年才最终痊癒。拆石膏的时候是腊月。那年的农曆新年和藏曆新年正好重叠,我归心似箭,第一时间买票回拉萨。杂草敏帮我收拾行囊,她偷偷把一条新的秋裤塞进包里,我没和她拗,假装没看见。

依旧是她牵着白菜送我,依旧是将家产託付给她,依旧是在机场巴士站分别。我隔着车窗向她招手,很紧张地看着她,怕她再喊什幺「哥,别死啊,要活着回来蛤」。

她没喊。西风吹乱了她的刘海。她蹲下身来,抱着白菜的脑袋一起歪着头看着我。那年开始流行举起两根手指比在脸旁,她伸手在脸旁,笑着冲我比了一个「V」。要多蠢有多蠢⋯⋯

那年的大年初一,杂草敏给我发来一条简讯:哥,好好的。

我坐在藏北高原的星光下,捏着手机看了半天。

而后每一年的大年初一,我都会收到一条同样的简讯。在成堆的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的简讯中,有杂草敏短短的四字简讯:哥,好好的。

四个字的简讯,我存进手机SIM卡里,每年一条,存了很多年。

后来,杂草敏离开了济南,像蒲公英一样漂去了北京又漂回了南方。再后来,她漂到澳大利亚的布里斯班,在当地的华语电台当过主持人。热恋又失恋,订婚又解除婚约,开始自己创业,做文化交流也搞话剧,天南地北、兜兜转转、辛苦打拼。

不论身处何方,每年一条的简讯,她从未间断。很多个大年初一,我收到那条四个字的简讯后,都想回覆一条长长的简讯⋯⋯但最终都只回覆四个字了事:

乖,摸摸头。

敏敏,我不知道该说些什幺。

你喊我哥,喊了十一年。

但一直以来我都明白,那些年不是我在罩着你,而是你在心疼我。

有些话,年轻的时候羞于启齿,等到张得开嘴时,已是人近中年,且远隔万重山水。

我好像从未对你说过「谢谢」,原谅我的死要面子吧,

那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⋯⋯

其实我现在依旧是个孩子,或许一辈子都会是个颠三倒四不着调不靠谱的孩子。

喂喂喂喂喂,谢谢你⋯⋯

我路过了许多的城市和村庄,吃过许多漂亮女孩子煮的麵,

每一个姑娘都比你胸大、比你腿长,

但没有一个能煮出你那样的麵来,又烫又香的番茄鸡蛋麵,

烫得人眼泪劈哩啪啦往碗里掉。真想再吃一次哦。

今宵除夕,再过几个小时就能收到你的新年简讯了,此时我在云南丽江,有酒、有琴、有满屋子的江湖老友。你呢?杂草一样的你,现在摇曳在何方?

好好的哦。

乖,摸摸头。

大冰

除夕夜于丽江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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